10月5日,阿克苏诺贝尔把东南亚及大洋洲七国的装饰涂料业务,以13.5亿美元卖给了立邦。
这是立邦第九年敲阿克苏诺贝尔的门。今年一年之内,它敲了四次:4月联合宣伟两次报价整体收购,125亿欧元全现金,被拒;7月单独报价只买装饰漆,75亿欧元,被拒;10月,终于从门缝里买到了一块。

阿克苏诺贝尔CEO说这是"亚洲业务组合评估的成功完成",立邦联合总裁Wee Siew Kim说"期待在阿克苏已建立的坚实基础上继续发展"。
外交辞令的背后,是立邦对这块资产长达九年的追逐,和一年之内被连续拒绝三次的难堪。巴莫就把这一个问题掰开揉碎:立邦为什么总想买阿克苏诺贝尔?
这笔交易
但在回答上面之前,巴莫先把这笔交易的先把时间线完整摆出来。
4月16日,立邦联合宣伟,第一次向阿克苏诺贝尔发出整体收购要约;4月29日,优化方案再度报出——每股73欧元,全现金,整体估值约125亿欧元。
方案是立邦拿装饰涂料和工业涂料,宣伟拿船舶防护、汽车特种和粉末涂料。14天,两次报价,第二次还是加价版。
阿克苏董事会的回答是拒绝,理由三条:报价低估公司价值,业务拆分存在重大不确定性,监管审批前景不明。6月3日,双方宣布终止。
7月,立邦甩开宣伟,单独出手。范围从整个集团收窄到装饰涂料一个板块,一个月内多次报价,估值一路推到约75亿欧元,对应约12倍EBITDA。
阿克苏的回复比上一次更难听:"严重低估业务价值。"而且当时阿克苏正与美国艾仕得推进全股票合并。

三叩三拒。
值得补一笔的是阿克苏拒绝时的姿态。4月那次,它连谈判桌都没让对方上,直接发声明逐条驳回;7月那次,拒绝理由只有一句话:"严重低估业务价值"。被这样拒绝两次的买家, 换任何一家公司,这事都翻篇了。
立邦没有。10月3日,第四份协议落笔。从吞下整个阿克苏,退到只买装饰漆板块,再退到只买东南亚七国。
于是问题来了:九年,四次出手,三次被拒,立邦为什么非要买阿克苏诺贝尔?
这个问题,得从一块牌子的百年分家史讲起。
两个多乐士
立邦自己在报价公告里写下了答案。
官方文件里有一句话——这笔收购将强化立邦的装饰涂料组合,"包括多乐士品牌在全球范围内的重新统一"。
原文用的是reunification:团圆。
说一件九成九的消费者都不知道的事:这个世界上,有两个多乐士。

多乐士品牌诞生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,原本挂在英国帝国化学工业ICI名下。2007年,ICI接受阿克苏诺贝尔联合汉高约80亿英镑的收购要约,2008年1月交割。
但商标有个特点:它不是全球唯一的。在澳大利亚、新西兰、巴布亚新几内亚、萨摩亚、斐济这片南半球市场,DULUX商标归澳大利亚多乐士集团。这家公司跟阿克苏诺贝尔没有任何股权关系。
于是出现了一幅奇景:中国市场的多乐士是荷兰货,澳洲市场的多乐士是澳洲货;两家公司共用一块牌子,隔着赤道,井水不犯河水。一块牌子,两套班子,各收各的钱,相安无事了一百年。
2019年,这幅拼图动了。立邦以每股9.80澳元、总价37.56亿澳元收购澳洲多乐士集团。这意味着,从2019年起,立邦手里攥着半个多乐士。
这次七国交易里,藏着一个极少有人注意的细节:澳大利亚和巴布亚新几内亚的业务,直接装进了Dulux Group。也就是说,随着这笔交易交割,澳版多乐士和欧版多乐士在南半球市场上的百年分治,事实上终结了——两个多乐士第一次成了一家人。
125亿欧元没买到的团圆,13.5亿美元先圆了一半。
这是立邦想买阿克苏的第一层理由:不是买收入,是买一块牌子的团圆。
地图上缺的那一块
品牌情结是里子,地理版图是面子。
立邦的强,强在亚洲。它1962年从新加坡起家,东南亚的子公司铺了六十年,中国市场是它的最大引擎——中国建筑涂料它一家就做了约170亿的生意,相当于第二名到第五名加起来的两倍。
立邦的弱,也弱得同样清晰:欧洲。
而阿克苏装饰漆的业务结构里,近三分之二的收入来自欧洲。一个是亚洲的王,一个是欧洲的老贵族——两张地图拼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
自建?欧洲的渠道密度、品牌心智、油工师傅的推荐网络,是几十年熬出来的东西,三十年也建不起来。买?全欧洲够分量的装饰漆资产,数来数去就那么几家,阿克苏诺贝尔是最大的一块,而且没有第二块。
全球涂料的牌桌上,宣伟手里握着美洲,立邦手里握着亚洲。谁拿到阿克苏诺贝尔,谁就拿到欧洲,谁就凑齐最后一块拼图。

这不是选择题,是地图题。立邦的报价单,本质是替自己的地图补空白。
顺带回答一个衍生的问题:为什么偏偏是2026年?
因为行业不增长了。全球涂料需求见顶之后,巨头的增长只剩两条路:抢份额,或者买份额。2025年涂料行业的国际新闻,一半以上是资产交易——立邦买AOC,宣伟买巴斯夫巴西业务,凯雷买巴斯夫涂料,阿克苏诺贝尔卖印度,阿克苏诺贝尔合并艾仕得。巨头们全年最忙的不是卖漆,是倒腾资产。
蛋糕不再变大的时候,盯蛋糕的人自然比做蛋糕的人多。阿克苏诺贝尔这块蛋糕一旦进入"重组"状态,所有叉子都会伸过来——立邦只是伸得最快、最执着的那一把。
全球第三的椅子,只差1.34亿
前两层是战略,这一层是算术,也是最急迫的一层。
2025年,按财报总营收口径,阿克苏诺贝尔营收101.58亿欧元、约合119.78亿美元;立邦合并销售收入17,742.31亿日元、约合118.44亿美元。全球第三和全球第四之间,只隔着1.34亿美元——是两者历史上距离最近的一次。
把阿克苏的装饰漆买过来,立邦一步就能跨过去,坐进全球前三。
买不到呢?

2025年11月18日,阿克苏宣布与艾仕得全股票对等合并:新实体年收入约170亿美元,企业价值约250亿美元,阿克苏股东占55%,艾仕得股东占45%,合并前先给阿克苏股东派25亿欧元特别股息,年协同效益预计6亿美元。2026年8月5日,双方特别股东大会压倒性多数通过,婚期定在2026年末到2027年初。
合并一旦落槌,全球第二涂料巨头诞生——汽车涂料(艾仕得的看家本领)加船舶防护、粉末涂料(阿克苏的强项)加多乐士装饰漆,四条赛道一次补齐。立邦与第三名之间的距离,将从1.34亿美元的毫厘之差,变成一道五十多亿美元的鸿沟——此后很多年,这座次都轮不到它。
它本来就是一台并购机器
立邦官方给资本市场讲的故事,叫Asset Assembler——资产组装者。翻译成大白话:我不靠一罐一罐卖漆长大,我靠把别人买下来长大。
看这台机器这些年的采购清单:2019年37.56亿澳元买澳洲多乐士——那是澳大利亚最大的涂料制造商,成立于1918年,手里除了多乐士还有犀利牌、Cabot's一堆本地硬牌;2019年拿下土耳其Betek,中东欧市场的入场券;2021年买马来西亚密封胶龙头Vital Technical,开始向"涂料相关"的辅材要增长;2022年收欧洲Cromology,在法国、意大利、葡萄牙的货架上插旗;2023年23.04亿美元买美国AOC——北美不饱和聚酯树脂和涂料的头部资产。中间还在中国收了家具漆龙头长润发60%股权、客车涂料的鑫展旺等一批标的。有统计说,五年间立邦出手并购十四次,买出一个亚太第一、全球第四。

这张清单有两个值得细品的共性。
其一,买的全是"区域第一或者细分第一",从不攻坚,只做加密——它并购的每一个市场,都是自己已经接近老大的地方。这次买东南亚七国,同理。
其二,买完基本不动:不改品牌,不换管理层,不动渠道。立邦内部管这叫bolt-on——螺栓式收购,拧在现有机器上就能转。这次七国交易,它给投资者交底交得极细:标的2024年营收2.99亿美元、EBITDA约6900万,2025年营收2.91亿、EBITDA约6500万,利润率22%到23%;协同效应年化至少做到销售额的高个位数,交割首年增厚每股收益,第三年ROIC超过资本成本,2026年末杠杆率控制在2.8倍。
每一笔收购都必须让每股收益变厚——这是Asset Assembler的铁纪律。敢买的公司很多,会算的公司很少,既敢买又会算、还消化得了的,全球涂料行业只此一家。
所以,当2025年11月阿克苏宣布与艾仕得合并——等于向全世界挂出"本店资产开始重组"的牌子——立邦要是不出来转一圈,那才是新闻。
买不成,也不亏
最深的一层,藏在"被拒绝"里。
这不是立邦第一次敲阿姆斯特丹的门。
2017年那场攻防战,值得多费一点笔墨。美国PPG三次报价收购阿克苏,价格一次比一次高,最高出到269亿欧元,荷兰举国侧目,工会和政界轮番施压,阿克苏管理层死扛不卖。抵抗的关键一招是"毒丸"——跟美国艾仕得谈合并,把自己做大到PPG咽不下去。
这桩合并最后黄了。黄的原因里,有一个当时很少被报道的细节:谈判期间有第三方插足接触艾仕得,让原本就脆弱的合并天平彻底失衡。那个第三方,就是立邦。

换句话说,九年前立邦就已经看穿了牌局:阿克苏诺贝尔想靠娶艾仕得来防身,那么搅黄这门亲事,大象就还是孤单一头。
九年过去,牌桌上的人换了三茬——PPG退了,宣伟陪跑了一场也退了,艾仕得从毒丸变成新郎——只有立邦始终坐在桌边。它的每一次报价,即便被拒,也在完成三件事:抬高对手整合的成本,测试对方股东的决心,向整个市场宣示"这块资产我盯着"。
今年7月那份报价最能说明问题。75亿欧元,12倍EBITDA——这个倍数放在行业里是什么水平?看阿克苏自己卖资产的成交价就知道:印度业务卖了25倍EBITDA,创印度涂料行业纪录;东南亚七国卖了21倍。一个卖资产都能卖出二十多倍的公司,你出12倍买它的核心板块,董事会怎么可能签字?
立邦不可能不懂这道算术。懂,还报,报的就是姿态:门我敲过了,价我开过了,你嫁给谁是你的自由,但你家里哪块肉要卖,我必须是第一个知道的。
三个月后,阿克苏真的开始切亚洲资产。第一个接到电话的是谁,10月5日的公告已经回答了。
被拒三次的报价不是失败,是九年布局里的三次落子。猎手和赌徒的区别就在这里:赌徒输了就走,猎手输了就记下风向。
巴莫泼一盆冷水
执念讲完了,冷水必须泼。
立邦最想要的东西,一寸都没买到。
它想要的是什么?欧洲,多乐士的大本营,装饰漆三分之二的收入所在地。它买到的是什么?东南亚和大洋洲——立邦本来就很强的地方。13.5亿美元买的不是新大陆,是把自家后院的篱笆扎得更牢。东南亚涂料市场2026年规模约77.8亿美元,装饰漆占约45%,七国渠道一接进来,立邦在自家后院的密度确实上了一个台阶——但欧洲地图上,立邦的空白还是空白。
更要命的是趋势:阿克苏诺贝尔和艾仕得的合体一旦完成,新实体体量250亿美元,股东结构更复杂,还有纽交所的壳护体——整体收购的大门,只会比今年更难敲。伯恩斯坦的判断很冷静:即便合并完成,立邦未来仍可能回来买装饰漆业务,只是报价和时点不同。翻译一下:这扇门,立邦还得接着敲,而且可能要再敲很多年。
还有一盆浇给立邦自己:钱。这次13.5亿美元全靠银行借款加自有现金,不发新股,2026财年末杠杆率预计2.8倍。这几年它并购不停手——AOC、Cromology、七国多乐士一路买下来,商誉和借款同步膨胀。涂料是现金流好生意不假,但机器不能永远靠借钱组装。如果它真有心在阿克苏诺贝尔婚礼之后再报一次大价,先要看自家资产负债表的余量,再看银行的脸色。
还有交易本身的两道坎。一是审批:七国交易要过七道监管,分两阶段交割,印尼2026年底,其余六国2027年中——阿克苏诺贝尔自己拿"监管审批不确定性"拒绝过125亿欧元的整体方案,化整为零降低了阻力,但零也是七份。二是兑现:标的营收连续两年下滑,立邦却预计2026年能做出3.3亿美元以上,一年13%的反弹,叠加双品牌在同一条街上的左右互搏——立邦的店和多乐士的店在雅加达怎么摆,就是第一道难题。




